被风吹起的床单

楼顶晾衣绳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又瘪下去，再鼓起来。我站在对面六楼的窗口看了很久。它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，拼命想挣脱夹子。那个下午我本打算订去厦门的车票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手指悬在确认键上，却被这条床单分了神。它让我想起去年在涠洲岛看见的渔网，也是这样被海风灌满，挂在木架上晾晒，网眼里漏出碎光。

那次去涠洲岛没什么计划。朋友临时有事去不了，退票损失太大，我干脆一个人上了船。岛上到处在修路，电动车骑得颠簸，导航经常把人领进死胡同。有天傍晚我迷了路，拐进一片香蕉林，林子里闷热，蚊虫围着耳朵转。走出来时天已经暗了，远处海面上停着几条渔船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拧开旋钮。

住的那家民宿老板是四川人，说话带重庆口音。他每天早晨煮一大锅粥，配榨菜和咸鸭蛋，住客们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，谁也不认识谁，聊几句天气和路线就散了。有个从西安来的大姐，一个人带着七十岁的母亲，推着轮椅沿海边走了三公里。她说老太太这辈子没看过海，趁还走得动就来了。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不说话，眼睛一直盯着浪头。

后来我去了趟泉州。老城区不大，走路就能转完。开元寺门口有个卖石花膏的摊子，三块钱一碗，加蜂蜜水和各种果料。摊主是个戴草帽的老头，手上动作很慢，舀一勺石花膏要停顿两秒，像在犹豫给多给少。我连着去了三天，第三天他认出我了，多抓了一把芒果丁。寺庙里那两棵榕树气根垂到地上，扎进土里又长成新树干，分不清哪根是主干。

在泉州住的是西街一家青旅，六人间，上铺住着个学建筑的大学生。他白天去测绘老房子，晚上回来在床边画草图，铅笔沙沙响。他说闽南的红砖厝讲究“出砖入石”，墙面上砖和石头混着砌，地震来了能晃但不倒。我听不太懂，只觉得那些墙面的纹路好看，像随便拼的，又好像有规矩。他画到半夜，我翻身时看见他床头的小灯还亮着。

回家后我把晾在阳台的床单收下来。那条蓝白格子的布已经干透了，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我叠好放进柜子，打开手机看之前没订的那趟厦门车票，价格涨了四十块。我没再犹豫，直接买了下周末的票。这次也不做什么攻略，到了再说。反正床单还会脏，还会洗，还会被风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