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音响收进车后备箱时，屏幕上还亮着下一曲的歌名。那个收音响的人没看屏幕，他伸手一按，黑屏了。他每天重复这个动作，不知道那台机器里存着多少首歌，也不关心蓝牙是怎么连上的。他只知道，十年前要搬三个大音箱，现在拎一个塑料盒子就行。科技藏在他手指按下的那个位置，没有声音，没有光，像广场边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，实在，却没人抬头看。

那个塑料盒子里的芯片，比一粒米还小。跳舞的人踩着它的节奏，它却从不跳舞。它把电流变成鼓点，把数字变成旋律，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。有时候，收音响的人会想，这盒子要是坏了，广场上那些大妈会不会站在原地，等风送来音乐？他大概不会明白，他的等待本身，就是科技最古老的形态。人先学会了等待，后来才发明了机器替人等待。

跳舞的人群散尽后，广场空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响。收音响的人蹲下来，把电源线一圈圈绕好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什么。那台音响的灯灭了，可附近的摄像头还亮着，路灯还亮着，楼顶上那些闪烁的信号灯还亮着。科技从不停歇，它不像人，跳完舞要喘口气，收完音响要抽根烟。它只是换一种方式亮着，比如那个摄像头，正默默记下他蹲下又站起的动作。

他年轻时在工厂里操作车床，车床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。现在他操作的是那台音响，轻得一只手就能提走。从钢铁到芯片，从震耳欲聋到寂静无声，科技改换的不仅是重量，还有人与机器的关系。那时候他得弓着背，盯着刀具的进给量，稍一分神就会报废工件。现在他只需按一下播放键，机器替他完成了所有精确的事。他闲下来了，反而有点不习惯。

有一次，音响在跳舞中途突然停了，满场的人愣在原地，像是被抽走了魂。他跑过去，看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电量不足。他忽然觉得那行字很温柔，机器在提醒他，自己也需要休息。他回家给音响充电，插上插头的那刻，红灯亮起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坐在旁边，听着电流的沙沙声，那声音比他年轻时车床的轰鸣轻多了，却一样让人安心。

第二天晚上，他照常去广场，照常把音响放在老位置。跳舞的人陆陆续续来了，音乐响起来，一切如常。他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那些摆动的手臂和脚步，忽然觉得，科技其实没有改变什么。人还是需要音乐，需要聚在一起，需要在同一个节拍里摇晃。只是那个节拍，现在从一个小小的盒子里跳出来，轻巧得像一只跳过水面的石子。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亮了，又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