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滑到鼻尖时雨滴正好落下来

老花镜滑到鼻尖上，一滴雨跟着落下来，不偏不倚砸在镜片中央。我正坐在小区棋牌室门口的长条凳上等老周，他迟到了二十分钟。镜片糊了一小块水渍，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。我索性摘了眼镜，听里头哗啦哗啦的洗牌声。那声音密实，像夏天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，又比雨声脆。有人在喊“碰”，有人骂手气背，还有人在椅背上磕烟灰，笃笃笃的。雨下大了，檐水连成线，我往里挪了挪凳子，裤腿还是湿了一截。老周总算来了，撑着把黑伞，伞骨歪了一根，走起来往左偏。他远远就嚷，说路上碰见下象棋的，站那儿看了三盘。

棋牌室老板老陈正给麻将机换桌布，绿绒布旧得发白。他说这台机器一年到头除了除夕晚上歇两个钟头，其余时间连轴转。夜里十二点还有人拍门，说差一个角，让老陈凑个数。老陈以前在厂里开行车，手稳，抓牌从不带倒的。他老婆管收钱，每人每场抽五块，茶水免费。茶叶是碎末子，泡出来浑，但没人计较。有人自带搪瓷缸，缸底磕掉好几块漆，照样往桌上一墩。输赢不大，一下午顶多百来块进出，可个个较真，算番算到小数点后头。老陈说图个热闹，家里待着也是看电视，看来看去就那几个台。

隔壁单元的老赵头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，自带小板凳，坐老陈那台旧电视跟前看斗地主直播。他从不打牌，光看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说这手牌该拆对子不该拆顺子。有回电视里选手打错一张，老赵气得拍大腿，把板凳拍翻了。后来有人拉他上桌，他摆手说不行不行，我血压高。可看别人打，他比打的人还急。老陈给他泡了杯茶，他接过去忘了喝，凉透了才想起来，一口灌下去，说正好解渴。他老伴来喊吃饭，喊三遍他才动，边走边回头说这局还没完呢。

上个月小区办中秋游园，物业在广场摆了套圈和猜灯谜。套圈那边排长队，地上摆着洗衣液、抽纸、塑料盆，最远那排是桶装油。有个小伙子连套五个空，急得把圈往地上一摔，旁边人起哄说心态不行。猜灯谜的纸条挂了一溜，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有个谜面写“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”，打一成语。我站那儿想半天没想出来，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，这不就是“模糊不清”嘛。灯谜组的人说不对，再猜。最后让个戴红领巾的小孩猜着了，是“点到为止”。小孩领了包橡皮擦，蹦着走了。

雨停那会儿天擦黑，棋牌室灯管滋滋响了两下才亮。老周非拉我打两圈，说三缺一。我坐上桌才发现对家是刚退休的刘老师，教数学的，算番比谁都精。她摸牌用指尖搓，搓半天才翻过来，说习惯了。有一把她单吊幺鸡，我手里正好有一张，她盯着我看了三秒，我硬着头皮打出去，她啪地推倒牌说胡了。老周在边上乐，说你这张脸藏不住事。打到九点半，老陈老婆端来一盆煮玉米，说是老家地里掰的。大家停了手啃玉米，玉米须子沾在嘴角，谁也没笑话谁。算账时刘老师少收我五块，说我新手，算交学费。

回家路上老周还在念叨那盘棋，说红方马三进二那步走臭了，不然早赢了。我嗯嗯啊啊应着，脑子里全是麻将牌碰撞的声音。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，三楼那户在放电视剧，吵架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我摸钥匙开门，客厅电视还开着，老婆在沙发上睡着了，遥控器掉在地毯上。我关了电视，她迷迷糊糊问几点了，我说快十点。她翻个身说冰箱里有剩饺子，自己热。我站着吃了两个凉饺子，觉得比刚才那盆玉米香。窗外又飘起雨丝，这次没落在老花镜上，落在玻璃上，一道一道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