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门口的热气从关东煮格子里升起来，裹着昆布汤的味道，扑到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。夜里十一点多，我刚把车停在路边，进来买瓶水。门外那辆车还亮着示廓灯，发动机没熄，暖风开着，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白烟。隔着玻璃看过去，那团白烟和锅里的热气竟然有点像，都是热的东西碰上冷空气，现了形。只是关东煮的热气散得慢，车尾气一出来就被风吹没了。

我那辆车是六年前买的，手动挡，绒布座椅。刚提回来那阵子，我连车门关重了都心疼，洗车一周一次，内饰用软布一点点擦。现在不行了，后座脚垫上全是泥印子，副驾储物格里塞着过期的保险单和半包纸巾。车这种东西，用久了就变成一件工具，跟扳手、雨伞差不多。可你要说完全没感情也不对，有回电瓶亏电打不着火，我站在车头前愣了好一会儿，像看着一个突然病倒的老伙计。

冬天早上打火是最难受的。钥匙拧下去，起动机吭哧吭哧转两圈，发动机才不情愿地轰一声醒过来。转速表指针跳到一千五，再慢慢往下掉。我一般等个三十秒就走，低速开着，等水温上来。有一年特别冷，零下十几度，机油凝得像糖浆，打火打了四五次才着。那会儿真怕把起动机烧了，每次拧钥匙都数着秒，三秒一停，歇十秒再试。后来换了个新电瓶，情况才好些。

路上跑久了，对车的脾气摸得清楚。我这台车三挡有点涩，得稍微给点油才顺当挂进去。刹车前段偏软，跟车得留够距离。方向盘回正力度不均匀，往左打比往右轻一点。这些毛病说大不大，修起来不划算，就这么凑合开着。有回借给朋友开半天，还回来他跟我说你这车该做四轮定位了。我说知道，习惯了。人跟车处久了，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反而成了辨认它的记号。

前阵子下大雪，小区门口坡道上好几辆车打滑上不去。一辆后驱的轿车横在路中间，轮子空转，司机急得直按喇叭。我挂着二挡慢慢给油，前轮挠着雪面一点点蹭上去，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轿车还在原地较劲。那一刻觉得前驱车也挺好，冬天踏实。当然夏天开空调满载爬坡就露馅了，油门踩到底也只听见发动机干吼，速度表指针爬得比蜗牛还慢。

关东煮的汤快见底了，萝卜煮得发透，筷子一夹就断。我端着纸杯出门，发动车子，暖风慢慢把前挡的雾气吹开。后视镜里便利店的门还亮着，热气从门缝往外冒。挂挡松手刹，车往前挪，轮胎压过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前面路口红灯，我踩住刹车，排气管的白烟从后视镜边缘飘过去，散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