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绿皮车走的那天早上,薄荷又支棱起来了。我拎着包挤进车厢,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对面是个带小孩的女人,小孩在吃茶叶蛋,壳剥得碎碎的掉了一地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窗外的楼群一点点往后退,变成田,变成河。我忽然觉得,人跟那盆薄荷也差不太多,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根就扎在那儿了,可总得有人把土翻一翻。到站下车,脚踩在陌生小城的柏油路上,空气里有股炒辣椒的味道,我居然觉得挺痛快。
那趟出门没做攻略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中午在路边摊吃粉,老板娘问我从哪来,我说了城市名,她哦了一声说那地方我去过,火车站旁边有家包子铺不错。我笑了,说早拆了。她愣了一下,也笑,说那可惜了。后来我拐进一条巷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,底下蹲着只黄猫。我蹲下来摸它,它不躲,眯着眼往我手心里蹭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旅游这件事,好像就是把自己扔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重新当一回傻子。
住的地方是个老居民楼改的民宿,没电梯,楼梯窄得只能侧身上。房东是个退休阿姨,早上给我煮了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,说出门在外别饿着。我端着碗坐她家客厅吃,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,说哪条路在修。吃完我出门逛菜市场,看见卖腌菜的摊子上摆着一种紫红色的萝卜,我没见过,问老板这是什么,他说叫心里美,脆着呢。我买了一个,边走边啃,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。萝卜是甜的,带一点点辣,跟我出租屋阳台上那盆薄荷完全是两种东西。
晚上回到民宿,阿姨在阳台上收衣服,问我今天去了哪儿。我说就随便走走,她点点头说那挺好,专门跑景点累得慌。我站在她家阳台往下看,楼下有人遛狗,有人搬了小板凳在路灯底下下棋。这场景跟我住的小区没什么两样,可看着就是新鲜。大概是因为我不认识这些人,他们也不认识我,看什么都像隔着层玻璃,清楚,但碰不着。第二天我退了房,走之前把钥匙放桌上,阿姨塞给我两个橘子,说路上吃。橘子皮我揣兜里了,闻了一路。
回来那天晚上,我给薄荷浇了水,又把那两片橘子皮搁在花盆边上。薄荷叶子舒展开,绿得发亮。我坐在窗台前想,下次去哪儿呢,往北走吧,听说那边秋天来得早。薄荷当然不会回答我,它只是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子,嫩嫩的,卷着边。我掐了一片泡水,跟以前一样。但嘴里那股凉味好像变了一点,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可能是我的舌头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