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晃眼，收银台边上的蒸包机冒着热气。我买了一个猪肉大葱馅的，纸袋烫手，站在玻璃窗前咬下第一口。窗外马路边停着一排车，有刚熄火的网约车，有落满灰的旧面包车，还有一辆没挂牌的白色轿车，大概是旁边4S店的人开过来的。包子咽下去，胃里暖和了一点，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三公里外的老车，今早它又打不着火了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一套动力系统。可它偏偏能把你从A点挪到B点，中间还给你一个封闭的小空间。你可以在里面哭，可以跟着电台唱歌，可以一言不发地开过整条环路。我见过一个中年男人在驾驶座上吃盒饭，车窗开一条缝，筷子夹起青菜时手在抖。车子没熄火，空调吹着，外面下着雨。那个铁壳子替他挡住了雨，也挡住了别人看他的眼神。

修车铺的师傅说我的车是点火线圈坏了，换一套要六百。我蹲在旁边看他拆发动机盖，油污把他的手纹填成黑色。他说这车再开两年没问题，就是别跑长途。我问他一天修几辆，他说少的时候三辆，多的时候七八辆。他指指门口那辆撞了前脸的SUV，说那个车主昨天在高速上追了尾，人没事，气囊弹出来把眼镜打飞了。师傅拧下最后一颗螺丝，说车这东西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

考驾照那年我二十二岁，教练是个抽红塔山的中年人。他让我在场地里练倒库，自己坐在副驾看手机。我压了三次线，他抬头说，你方向盘打晚了。后来我拿到驾照，第一次独自上路是去机场接人，导航把我带进一条断头路，我倒了二十分钟才出来。那时候觉得车是负担，要找车位，要加油，要年检。现在开了十年，反而觉得车是少数几个你能完全控制的东西，方向盘在你手里，油门在你脚下，你想往哪开就往哪开。

小区地库里有辆绿色的老捷豹，停了快两年没动过。轮胎瘪了，车顶积了一层灰，雨刷下面卡着几片枯叶。物业贴过三次通知，车主一直没来。有次我半夜回来，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那车旁边，拿手帕擦车标。她擦得很慢，擦完前脸擦轮毂。我没敢走近，远远看着。后来那车被拖走了，车位空出来，很快停了另一辆崭新的白色电车。老太太再没出现过。

我吃完包子，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路边，销售员靠在车门上刷手机。我走过去问这车多少钱，他说了个数字，又说现在有补贴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座椅是织物的，有股新塑料的味道。中控屏亮着，显示续航还有四百公里。我关上门，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。销售员在玻璃外面说着什么，我听不清。我握着方向盘，忽然想，要是现在打着火，能开到哪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