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楼三层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坏了三天，热水键按下去只出凉水。陪床的家属拎着暖壶来回走，没人修，也没人抱怨，大家蹲在墙根等凉水接满。我靠在对面墙上，看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把矿泉水瓶夹在两腿间，双手撑地做俯卧撑，做完一组翻个身做仰卧起坐，地板凉，他垫了张旧报纸。他爷爷在病房里打点滴，他每天下午来，等换瓶的间隙就在走廊练。体育这事有时候跟场地没关系，跟器械也没关系，跟有没有人看更没关系。

那孩子做俯卧撑时胳膊抖得厉害，做到第十五个就趴下了，脸贴着报纸喘气。歇两分钟又撑起来，这回只做了八个。他爷爷探出头喊他，他应一声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，把瓶子里的凉水喝掉半瓶。我问他练这个干什么，他说下个月学校体测，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。我说引体向上得找单杠，他说知道，小区里有，但放学天就黑了，周末要补课。走廊里练练俯卧撑，至少把胳膊练出点劲。

饮水机旁边堆着几个纸箱，是药房送来的葡萄糖注射液。男孩有时把箱子搬开，在腾出的空地上练立定跳远，落地时鞋底蹭着地砖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护士推车经过，他就收住动作贴墙站好，等车过去了再跳。有一回他跳得太远，后脑勺差点撞上消防栓，自己嘿嘿笑了两声，拿手比了比距离，又退回起点。那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样子，我在田径场见过，在健身房也见过，在一条两米宽的走廊里见到倒觉得新鲜。

他爷爷的吊瓶从两大瓶换成一小瓶，男孩的俯卧撑从十五个涨到二十个。中间隔了大概十天。有天下午他拎着个小塑料袋过来，里头装着两根弹力带，说是跟同学借的。他把弹力带一头拴在饮水机的出水管上，另一头套在脚踝上做侧向跨步，饮水机被他拽得晃了一下，他赶紧松劲，蹲下来扶稳机器，又拿手背擦擦出水口，怕把水弄脏。旁边等水的大妈笑他，说这机器早该坏了，不差你这一拽。他不好意思地挠头，把弹力带解下来换到暖气片上。

暖气片是铸铁的，漆面掉了好几块，露出锈色。男孩把弹力带绕在暖气片腿儿上，做划船动作，每拉一下，暖气片就轻轻磕一下墙，发出闷响。他爷爷那天精神好，自己举着吊瓶出来看，靠在门框上说，你妈给你报那个篮球班你都不去，跑这儿练这些。男孩说篮球班一节课两百，这儿不要钱。他爷爷没再说话，把吊瓶换了个手举着，看孙子拉完三组，转身回病房时丢下一句，明天让你妈把家里的哑铃拿来。

哑铃真拿来了，一对两公斤的粉色小哑铃，他妈妈送饭时捎来的。男孩坐在走廊长椅上练弯举，旁边放着饭盒，练几下吃一口。饮水机修好了，热水键按下去咕嘟咕嘟响，接水的人多起来，他就把哑铃挪到楼梯间拐角。那地方窄，只能站一个人，他侧着身子练，胳膊肘偶尔碰到墙，就换个角度。我路过时他正练肩推，哑铃举到头顶时停一下，再慢慢放下来。楼梯间声控灯灭了，他在黑暗里又推了两下，灯才重新亮起来。

我出院那天，男孩在走廊尽头做拉伸，一条腿架在窗台上压腿。他爷爷的床位空了，换了新病人。他看见我拎着包，说叔叔再见。我问他体测过了没，他说引体向上还是不行，但俯卧撑满分了。说完又补一句，单杠找到了，在隔壁小区，晚上有灯。我走出住院部大门，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窗户，灯亮着，看不见人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找个能练的地方，练下去，别的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