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落下来

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，一滴雨正好落在镜片边缘。他透过那滴水看手机屏幕，字被放大了，歪歪扭扭的，像隔着鱼缸看东西。他干脆把眼镜摘了，屏幕上的字立刻糊成一团。这让他想起三十年前在车间里，老师傅拿放大镜看图纸，那姿势跟现在他举着手机的样子差不多。只是老师傅的放大镜不会在兜里震动，也不会突然弹出一条消息说快递到了。

手机上的字越来越大了。系统设置里有个“长辈模式”，点一下，图标全变成方块，字大得几乎要撑破屏幕。可他还是习惯把手机举远一点看，仿佛胳膊伸长了，字就能自己跑过来。语音助手倒是方便，按一下说“给闺女打电话”，电话就拨出去了。只是有时候它听不懂方言，把“吃饭”听成“吃面”，闹过几回笑话。他后来学乖了，说话慢一点，像教小孩认字那样。

社区给老人开了个智能手机班，每周三下午。教室里十几个人，最年轻的六十二，最老的八十七。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说话快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老人们跟着比划，有的把微信图标拖到了垃圾桶里，有的把亮度调到最暗然后说屏幕坏了。姑娘一个个帮他们调回来，嘴里念叨“没事没事，我奶奶也这样”。他坐在第三排，笔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方框，旁边注着“先点这个，再点那个”。

雨下大了，他收起手机往家走。路过菜市场，门口卖豆腐的摊子上贴着收款码，蓝的绿的都有。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，输金额，指纹一按，滴一声完事。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笑着说现在连乞丐都用二维码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扫码付款，站在超市收银台前折腾了五分钟，后面排队的年轻人也不催，就那么等着。后来他学会了，还教过隔壁老李头怎么用。

家里的电视也换了。遥控器上全是按钮，他记不住哪个是哪个，干脆用语音。对着遥控器喊“中央五套”，电视就换了台。有时候喊快了，电视没反应，他就凑近点再说一遍，像跟耳朵背的人说话。孙女给他装了个应用，能把手机上的照片投到电视上看。他试了一回，孙子满月照铺满了整面墙，老伴在旁边说“太大了太大了”，其实眼睛笑得眯成缝。

雨停了，他把老花镜擦干净戴上。手机又响了，是社区群里发的通知，说明天有医生来教大家用健康监测手环。他回了个“收到”，两个字打了半天，老花镜又滑下来。这回他没摘眼镜，就那么歪着头看屏幕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戳。窗外的水滴从屋檐上掉下来，打在空调外机上，啪嗒啪嗒的，跟戳屏幕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听着倒也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