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，我站在小区门口打车，发现街面空了。平时挤满早餐摊的路边只剩几片废纸，便利店卷帘门拉下大半，连隔壁修鞋的老张也回了老家。出租车过了七八分钟才来，司机说这几天活儿少，跑一圈能空半箱油。车拐上高架，两侧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，只剩零星几层还亮着。我忽然意识到，这座平时塞满人的城市，每年都会在春节前腾出一大块空白。而填补这块空白的，是另一套平时不太留意的东西。

最先显形的是物流。空出来的街道上，快递三轮车反而跑得更勤。小区驿站门口堆着没拆的纸箱，扫码枪嘀嘀响个不停。有人在年前最后几天网购年货，仓库里分拣线昼夜不停，机器人把包裹推到格口，传送带拐来拐去像迷宫。面单上的地址自动识别，错分率靠算法压到很低。这些设备平时被庞大的城市流量盖住，等街上人少了，它们的运转反而清晰起来。那几天我取快递，驿站老板说今年件量比去年多，人却少雇了两个，全靠机器分。

第二个显出分量的是远程协作。年前最后一周，很多同事已经回了老家，但会议照开。视频软件里有人裹着棉袄坐在炕头，背景音是鸡叫，屏幕共享的表格照样一格格填。云端文档同时开着十几个人，改一行字立刻同步。有次网络卡了，语音断几秒，聊天框里马上跳出文字补上。放在十年前，这种场面很难想象，回老家意味着断联，现在只靠一根网线就能把散在各地的人重新拼回一个工作台。会议软件后台的服务器在那几天承受着高峰，运维人员盯着监控面板调带宽。

第三个变化藏在支付里。县城集市上，卖对联的摊子前竖着二维码，老头老太太掏手机比掏钱包利索。我陪亲戚去买菜，摊主称完菜顺手把秤上的数字报给收款音箱，语音播报一出，钱就到账了。没有找零的麻烦，也不用担心收到假钞。亲戚说现在连庙会功德箱都贴着码。这些细节太平常，平常到没人特意提。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扫码动作，把春节前流动的人口和交易稳稳接住，让空了的城市和挤了的乡村在账面上始终连着。

第四个是交通调度。春运期间高速免费，车流从大城市往外涌，导航软件上的路线红一段绿一段。有次我开车走高速，前方事故堵了几公里，导航提前三公里就提示变道，绕到平行省道上省了半小时。省道窄，会车时两边都得减速，但好歹没堵死。后来看新闻说，那几天高速管理部门用摄像头和雷达采集车流数据，实时调整匝道限流。这些调度没有露面，只是在后台改几个参数，就让拥堵短了一截。路上跑的车还是那些车，路还是那些路，可走起来顺不顺，差别就在看不见的数据里。

第五个是能源保供。空了一半的城市，用电负荷反而没降太多。写字楼空了，居民区用电涨上去，电网要跟着调。有次跟供电所的人聊天，他说现在靠智能电表回传数据，哪条线路负荷高了，系统自动预警，抢修队提前蹲点。年前那场寒潮，好几个小区变压器过载，搁以前得等跳闸再修，现在提前换了设备。暖气也一样，换热站按回水温度自动调阀门，人不在家也冻不着管道。这些设备不声不响，可要是没有它们，空城那几天水电暖气随便断一样，年都过不安生。

初七我回城，街面还没完全恢复，早餐摊只开了一家。老板一边炸油条一边说，今年回来得早，初五就出摊了，因为有人下单订了二十份。我问他订单从哪来，他说手机上一个群，附近几个工地没停工，工人要吃饭。油锅滋滋响，二维码贴在案板边上。我忽然觉得，那些被科技填满的缝隙，平时根本看不见，只有等城市空下来，才露出一点轮廓。等人都回来了，它们又缩回背景里，照常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