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彻底放弃了午睡。他搬了把藤椅坐到阳台角落，那地方离马路近，噪音反而成了背景。他盯着楼下一辆银色面包车倒进车位，司机下来搬货，车厢门拉开时咣当一声，电钻倒显得远了。老周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八年的捷达，停在小区最里头，一个月动不了两回。车这东西，买的时候图个方便，后来发现最方便的是它停着不动也不碍事。

老周年轻时在修理厂干过喷漆，对车漆的厚薄有手感上的记忆。他说现在的白漆薄得像纸，蹭一下就见底。这话他跟儿子说过，儿子正给新车贴膜，头也没抬。老周不恼，他知道儿子那辆车带自动泊车，屏幕比家里电视还大。他只是觉得，车跟人一样，太聪明了反而让人不放心。那辆捷达的离合他踩了八年，半联动的点在哪，脚底板比脑子清楚。

小区里换车的人不少，地下车库慢慢塞满了。有回老周散步下去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蒙着车衣，车衣上积了灰，灰上有人用手指画了个笑脸。他猜那车主人出差了，或者干脆忘了自己有辆车。车库里安静，只有排风扇嗡嗡转，跟地面上电钻的声音是两个世界。老周站在那辆蒙灰的车旁边抽了根烟，心想车停久了电瓶要亏电，这道理开车的人都懂，可还是有人一停就是两个月。

后来电钻声停了，装修那户搬进来一对年轻夫妻。男的每天早上下楼擦车，一块麂皮布擦完引擎盖擦车顶，擦得认真。老周在阳台上看着，想起自己刚买捷达那会儿也这样，恨不得晚上睡车里。现在他连洗车都等下雨，雨点把灰冲匀了就算洗过。人的耐心是会用完的，车没变，变的是人。

有天傍晚那对夫妻的车打不着火了，男的站在车边打电话，声音挺急。老周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下楼从自己后备箱翻出搭电线。两辆车头对头停着，捷达的发动机声音闷闷的，那辆新车的仪表盘亮起来时闪了一串灯。男的连声道谢，老周摆摆手说没事，心想这搭电线买了五年头一回用上。他上楼时听见那辆车重新打着了火，怠速声比捷达轻得多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老周后来把捷达开到修理厂换了机油，师傅说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。他开回来路上特意绕了段高架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灌进车里带着点汽油味。下高架时他看见前面一辆同款捷达，尾灯缺了一块，拿透明胶粘着。老周跟了一段，到岔路口各走各的。他到家熄火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，车库顶上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，像在催他上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