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电子秤的荧光映着菜贩老陈的手。

老陈在这儿卖了十二年土豆。以前他得半夜两点起床，骑着三轮车去三十里外的产地拉货，回来再一筐筐过秤、算账、记本子。现在他手机里装了个批发平台的应用，头天晚上下单，第二天凌晨货车直接开到摊位前。他只需要掏出手机扫一下码，重量、单价、总价就跳出来了。那个曾经用来记账的硬壳本，已经压在抽屉最底下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他不太懂什么叫云计算，只知道现在算账快多了，也不会再因为算错几毛钱跟老主顾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
离他摊位不远，卖水产的小刘正往泡沫箱里码基围虾。箱子里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温度传感器，每过几分钟就把水温数据传到后台。小刘说这东西是市场统一装的，夏天虾容易死，温度一高手机就报警。他掏出手机给我看，屏幕上一条曲线正平稳地爬着。以前他得隔半小时用手试一次水温，手泡得发白起皱。现在传感器替他盯着，他腾出手来能多招呼几个客人。这枚传感器只要十几块钱，但帮他保住的虾，一晚上少说也值几百块。

市场东头的结算中心里，会计周姐正盯着屏幕上的流水。过去这个点她还在埋头数钱、打单子，手指头被纸边割出口子是常有的事。现在每一笔交易通过扫码完成，资金直接进账，系统自动生成对账单。她只需要核对几处异常数据就行。周姐说，整个市场两千多个摊位，每天流水上千万，搁以前得七八个人忙到天亮。现在三个人就够了。那些被省下来的人力，有的去做了配送调度，有的转去维护后台系统。没人被裁掉，只是活法变了。

这些变化背后是通信基站、光纤和服务器在支撑。市场顶楼架着几个白色的小盒子，那是信号接收器。地下室里有一排机柜，嗡嗡响着处理每天几十万条交易记录。这些设备不显眼，坏了却会让整个市场停摆。上个月光纤被施工挖断过一次，摊主们立刻回到现金和手写记账的状态，手忙脚乱。修好之后大家才意识到，那些看不见的信号已经像水电一样成了市场运转的底子。技术员小赵每周来巡检一次，背着工具包在楼顶和地下室之间来回走，他说这活比修手机枯燥，但比修手机重要。

再往西走三条街，有个做蔬菜配送的小公司。老板阿珍以前在批发市场摆摊，三年前开始用算法规划配送路线。她不懂编程，但会用现成的软件。系统根据订单地址、交通状况和车辆载重自动排线，原来一辆车一天送三十个点，现在能送五十个。司机老吴说，以前靠脑子记路，现在跟着导航走，虽然少些灵活，但不用再为抄近道跟人吵架。阿珍算了笔账，省下的油钱和人工，一年能多开一个配送站。她打算明年把系统升级一下，让客户能实时看到菜到了哪儿。

天亮的时候，批发市场渐渐安静下来。老陈收好手机，把空筐摞在三轮车上。他不太关心那些数据传到了哪里，也不在意算法怎么优化。他只晓得今天土豆卖完了，钱在手机里，数目对得上。小刘的虾也卖光了，传感器还在水里泡着，继续传着没人看的温度数据。周姐关掉电脑，揉揉眼睛，准备下班。市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刚支起来，铁板上腾起白烟。技术藏在这些日常后面，像空气一样，不特意提就感觉不到，但少了它，整个早晨都会乱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