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车灯比天光更早亮起来

市场东门的铁栅栏刚拉开一半，几辆金杯面包车就挤了进来。车身上甩着泥点，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两圈。司机跳下来时，棉袄拉链只拉到一半，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尾气。他们从车厢里搬出成箱的豆角、西红柿，塑料筐在地上磕出闷响。这些车大多跑了七八年，座椅拆掉后斗铺着胶皮，门把手缠着防滑布。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拉开车门，钥匙拧了三次才打着火，发动机声音发闷，像老烟民的咳嗽。他拍了两下仪表盘，说这车再撑一年就换。旁边有人接话，说换什么换，电车现在能拉货了。

面包车旁边挤着几辆三轮摩托，车斗焊了铁架，绑着棉被保温。它们灵活地拐进窄道，排气管喷出蓝烟。开三轮的老头说，汽车进不来这巴掌大的地方，三轮能钻。他的车把上挂着收音机，正播天气预报，说今天午后有雨。他关掉收音机，从兜里摸出塑料袋裹住车座。批发市场里的汽车分两种，一种拉货，一种拉人。拉货的车厢底板都铺着钢板，轮毂盖早不知丢在哪条路上。拉人的车后座放倒，塞满蛇皮袋。有个女人从轿车后备箱拖出一筐鸡蛋，车尾塌下去一截，弹簧吱呀响。她说这车买了三年，跑了两万公里，全是市场到小区这段路。

天慢慢泛白，市场里的车越来越多。一辆白色厢货倒车时蹭到旁边的五菱宏光，两车主下来看了看，各自上车挪开。没人吵架，也没人报保险。厢货司机说，保险杠早就裂了，用扎带绑着，再蹭一下也不心疼。他掀开引擎盖加水，水箱咕嘟咕嘟冒泡。旁边的修车摊支起千斤顶，给一辆爆胎的面包车换备胎。修车师傅拧螺丝时说，这车胎纹都磨平了，雨天肯定打滑。车主蹲在旁边抽烟，说凑合跑到月底。市场里的车大多这样，能开就不修，能修就不换。新车在这里反而扎眼，漆面太亮，划一道就心疼。

七点过后，早市散场。拉菜的车陆续开走，留下满地烂菜叶和车辙印。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倒进空位，车窗降下来，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。他不买菜，是来等代驾的。昨晚应酬喝了酒，车扔在市场过夜。他绕着车看了一圈，检查车门有没有被划。这辆车洗得很干净，脚垫是丝圈的，中控台上摆着停车牌。旁边卖豆腐的摊主说，这车停这儿一宿，收二十块看车费。男人扫码付钱，坐进副驾驶等代驾。他说这车平时不开，周末带孩子去郊区才用。市场里像他这样的车主不少，车是面子，也是负担。

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来了，把车塞进后备箱。他调整座椅和后视镜，问男人走哪条路。男人说走环线，别走市区，红绿灯少。代驾点火时，发动机声音很轻，和旁边面包车的怠速声完全两回事。车子慢慢滑出市场，经过那些正在装货的旧车。男人透过车窗看了一眼，那些车他年轻时也开过。现在他开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，却很少再摸方向盘。代驾说，这车真安静。男人说，安静是安静，就是修起来贵。一个后视镜三千块，够那辆面包车跑半年。

市场门口的马路上，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密起来。轿车、面包车、三轮车挤在一起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经过，水雾喷到路边停着的车上。那些车身上又多了泥点，和凌晨来时的模样差不多。卖菜的老张收摊后没走，坐在自己那辆破面包车里数钱。他数完把钱塞进腰包，拧钥匙打火。发动机吭哧几声，还是着了。他笑了笑，挂挡起步，汇入车流。这辆车陪他跑了八年，从新车跑到旧车，从没把他扔在路上。他说再跑一年，等儿子大学毕业就换。换什么还没想好，但肯定还是汽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