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鸟驿站里的老太太，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取件码发愁。她眯着眼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半天，才慢吞吞地戳开短信。柜子上的包裹摞得比她还高，她踮起脚，试了两次都没够着最上面那个。旁边的小伙子看不过去，伸手帮她取下来。老太太道了谢，却不急着走，抱着包裹站在门口，把胶带撕开一道缝，往里瞅了瞅，这才露出笑来。那包裹里是件薄外套，她抖开看了看，又叠好塞回去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行，够轻，带着方便。”

她这趟来取的是女儿寄来的衣裳，过两天要跟着老年团去云南。老太太这辈子出远门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年轻时在厂里上班，休个假都难，后来退休了，又忙着带孙子。如今孙子上了中学，她才算腾出空来。邻居老张头去年去了趟桂林，回来逢人就讲漓江的水多清，山多秀，说得她心里痒痒的。这次女儿给她报了名，她嘴上说着“乱花钱”，转头就去办了张新银行卡，把退休金存进去，准备到当地买点茶叶和银镯子。

旅游这件事，对年轻人来说是换个地方刷手机，对老太太这代人却像一场迟到的补习。她们年轻时听人讲“上有天堂，下有苏杭”，可那不过是收音机里的句子，离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。如今真要把自己塞进高铁，坐到那个从前只在挂历上见过的城市里，心里既盼着，又犯怵。怕走丢，怕吃不惯，怕跟上不队伍。可那点怕，压不住想亲眼看看的念头。人活到这把岁数，才明白有些地方不去，就真没机会去了。

出发那天清晨，老太太四点就醒了，把行李箱开了又合，合了又开。薄外套放在最上面，下面压着降压药、老花镜、一把折叠伞，还有女儿塞的两包话梅，说是怕她晕车。旅行团的大巴停在小区门口，导游是个扎马尾的姑娘，嗓门亮堂，挨个点名。老太太上车挑了靠窗的位置，把窗玻璃擦了又擦。车一动，她就掏出手机给女儿发语音：“走了啊，信号不好别担心。”那头没回，她知道女儿在上班，可还是忍不住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。

到了云南，天蓝得不像话。老太太跟着队伍走古城，逛石林，看洱海。她不像年轻人那样举着手机不停拍，更多时候是站着看，看得久了，就找个石凳坐下，从兜里摸出颗话梅含在嘴里。团里有个同龄的大爷，也爱坐在一边抽烟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聊的无非是家里孩子、菜价涨跌、哪里的膏药好使。可一抬头，看见远处苍山上的云，忽然都不说话了。那云白得厚实，像年轻时候棉絮晒过的味道，她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那是什么感觉。

回程的飞机上，老太太睡着了，脑袋歪在舷窗边。手里攥着个塑料袋，里头装着给孙女扎头发的彩绳，给老伴买的普洱茶饼。她梦见自己还在石林里转，那些灰白的石头高高低低，怎么都走不出去。醒来时飞机正穿过云层，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，自己答应过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，后来一直没去成。如今女儿长大了，倒先带她出了趟远门。老太太把塑料袋系紧，望着窗外想，等明年春天，说什么也得让女儿请两天假，全家一块儿去趟北京。她得把那个欠了二十多年的天安门，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