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元菜与四个轮子

菜市场收摊前半小时，卖相不好的青菜被拢成一堆，一块钱随便装。我蹲着挑土豆，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，后门掀开，里面码着塑料筐，筐底沾着泥和碎叶。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正把最后几把蔫了的菠菜往袋子里塞。他说这车跟了他八年，拉菜、送孩子、回老家，什么都干。车厢里有股混着柴油和烂菜叶的味道，坐垫塌下去一块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他拍了拍车门说，这车没大修过，就是费油。我问他换不换，他摇头，说再跑两年，等孩子上初中再说。

面包车在菜市场很常见。天不亮就有人开着它来上货，后排座椅拆掉，塞满泡沫箱和编织袋。这种车便宜，能装，磕了碰了不心疼。卖豆腐的老刘开一辆开了十年的微面，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，照样每天跑三十公里。他说这车就是他的腿，没它豆腐送不出去。城里人买车看牌子看配置，在这里，车就是个干活的家伙，能跑就行，空调不凉就开窗，音响坏了就听发动机响。

我认识一个修车的老赵，铺子开在菜市场后街。他跟我说，这种几万块的面包车结构简单，修起来便宜，配件到处都有。来他这儿的多是拉货的、送快递的、跑工地的。有辆车跑了四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动过，就是底盘锈得厉害。老赵说，车跟人一样，你拿它当工具使，它就能扛；你天天伺候着，反倒容易出毛病。他见过太多人把车当宝贝，一点异响就往修理厂跑，其实没必要。

去年我坐过一次那种面包车，去郊区拉旧书。车主是个小伙子，白天上班，晚上跑货拉拉。车里挂着一串平安符，仪表台上摆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。他跟我说，这车首付两万，月供一千五，跑半年就回本了。路上他接了个电话，是客户催单，他连说马上到。挂了电话他笑，说这车买值了，比坐办公室挣得多。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他眯着眼看路，那表情挺踏实。

也有不一样的时候。上个月下雨，我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挤过人群，车主按喇叭，没人理他。卖菜的大姐冲他喊，别按了，都是买菜的人。那车最后倒了出去，绕路走了。面包车从不按喇叭，司机知道按了也没用，干脆熄火等着。他们跟这个菜市场是一伙的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。车在这里不是身份，是干活的家什。

我把土豆装进袋子，给了那男人一块钱。他把后备箱关上，坐进驾驶座，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声音有点闷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。他挂挡，松离合，车慢慢挪出菜市场。我拎着菜往家走，听见后面又有一辆面包车按了两下喇叭，短促，客气，像是跟熟人打招呼。那声音混在收摊的嘈杂里，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。